克莱芒丝,或痛苦的感受-《爱与痛苦之书》第一章

2019-01-31 16:45:56 陈子弘 191

【阿根廷】胡安-大卫·纳西奥    陈子弘


爱是一种期待, 而痛苦是这种期待的突然和不可预见的破裂。   ---J.-D. N.


那年克莱芒丝38岁。她患有不孕不育症, 当时正在努力备孕。我在咨询中观察她有三年了。当她告诉我她终于怀孕成功时, 我至今记忆犹新。她喊道: "我们成功了!"我有一种感觉, 我正在与一群和克莱芒丝一起工作过的好友分享快乐, 这样她还真怀孕了。我还想到了她的丈夫, 以及她的产科医生--一个生育专家。在随后的几个月里, 我们的精神分析咨询在很大程度上都聚焦在处理和讨论妇女成为母亲的紧张适应期。分娩的那一天到了, 克莱芒丝把一个漂亮的婴儿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就在那天, 她给我打来电话, 充满了喜悦, 宣布了一个名叫劳伦特的儿子的出生。我很高兴, 我热情地祝贺她。但三天后, 我却惊讶地接到了第二个性质完全不同的电话。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告诉我: "我失去了我的孩子。他今天早上死在托儿所。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些可怕的话, 我目瞪口呆, 只说出了: "这是不可能的!这是荒谬的! "

那一段时间, 克莱芒丝没有联系过我。她的缺席并没有让我感到惊讶, 因为我熟悉那些陷入这样哀伤的人的经历, 他们被暴力损害加诸的影响完全压垮了, 绝对会拒绝与那些在事件发生前与之有关联的人接触。我甚至想象我的病人会中断她的咨询, 因为我已经不可避免地与她同生育能力的斗争联系在一起, 与她怀孕成功联系在一起, 与分娩的幸福联系在一起, 现在又与残酷和痛苦联系在一起。不可理解的损失。她可能会决定不再继续她与我之间的咨询, 以后与另一个分析师接续这个咨询。我想, 是有必要改变一下。然而, 情况却与我想象的有所不同。

事实上, 惨剧发生后不久, 克莱芒丝就回来看我了。她累坏了, 一个人哪儿也去不了。她需要被陪同到接待室。当我欢迎她的时候, 我看到了一个被她的痛苦所改变的女人。她现在完全没有人情味、身体虚弱, 没有任何能量, 只有在孩子还活着的时候, 她才会在他无所不在的形象中徘徊。她的身体只是一个被掏空的自我的痛苦中的躯体, 一个已经崩溃的自我, 陷入了对失去了的孩子的生动记忆中, 一个被一个挥之不去的问题锤打的记忆: "他死于什么缘故?他为什么和怎么死的?为什么是我? "【作者注: 其实劳伦特半夜在托儿所就死了, 当时克莱芒丝正在睡觉。艾丽看到了孩子的出生, 第二天早上她就告诉了她孩子死亡的消息, 但却无法提供任何理由。克莱芒丝和她的丈夫至今仍然不知道儿子的确切死因。艾丽是克莱芒丝的产科医生, 是处理怀孕和处理后事的同一个人

我们知道, 这种极度痛苦的状态, 是自我在回忆的印象中被清空和收敛的混合体, 是为生命而奋斗的表现。我们也知道, 这种痛苦是抵御疯狂的最后一道防线。我们知道, 在人类情感领域, 精神上的痛苦确实是最终的影响, 是绝望的自我的最后收敛, 这种自我会凝结, 以免陷入虚无。在劳伦特去世后的整个期间, 我经常听到克莱芒丝说她害怕生气。的确, 在某些时刻, 她可能会显得很疯狂。有时, 哀悼者的痛苦让位于如此极端的兴奋, 以至于哀悼者都是以敏锐的幻觉来体验死者过于清晰和鲜明的形象。

我想澄清的是, 当时我已经在写这本书了。然而, 我所有关于痛苦的知识并没能保护我免受悲剧发生后我立即欢迎病人时所感受到的狂暴影响。那时, 我们的纽带被削弱了: 克莱芒丝被痛苦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无法承担她的痛苦。我被对方不可逾越的痛苦破坏了稳定。在我看来, 言语似乎是无用的, 我只能和她的尖叫声相呼应。我知道痛苦弥漫在倾听的人身上, 所以, 一开始, 我必须是一个人, 通过我一个人尽管是默默的的存在,可以通过接受她那光芒四射的哭声来驱散她的痛苦。我知道, 这种在语言之前的浸渍, 恰恰可以激励我表达所需的话语, 最终减轻痛苦。

经过几个月的时间后, 我当面接待了克莱芒丝。 当我的倾听最多只能伴随着她痛苦的波动时, 她就躺在沙发上。就在那时, 她真正能够开始她的哀悼过程, 这个过程的特点是我想在这里回顾的一次特定的场景。

克莱芒丝不能忍受听到朋友们在这种情况下如此自然地表达的安慰的话。"不要担心自己!想想如果再怀孕,你还有时间再生一个, 你就会发现, 你能忘记! "这些尴尬的话让她难以忍受, 都把她逼疯了。我理解她激烈的反应, 因为这些看似令人安慰的句子其实是一个忘记的唤起--第二次唤起她失去那个死去的孩子。这是一次唤起, 不再是现实, 而是 "在心里"。克莱芒丝似乎在反抗, 她向世界高喊: "我失去了我的孩子, 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但他继续住在我身上。你想让我忘了他!你想让他第二次消失! "在完成哀悼程序之前, 要求克莱芒丝忘记她死去的儿子, 用另一个儿子取代他, 只会对她造成暴力。这是在要求她不再珍惜消失的婴儿的形象, 从而剥夺了她治愈伤口的唯一手段。最后, 是要求她放弃维护她的心理平衡。逝去的孩子的形象绝不能被抹去, 相反, 它必须占上风, 直到哀悼者成功地引起了对死者的爱和对新亲人共存的爱。当这种新旧的共存建立在无意识中的时候, 我们才可以肯定, 在哀悼过程中最重要的东西正在运行。

在孩子去世约八个月后的一次咨询中, 我以一种具有决定性的方式进行了干预, 我不再想到所有这些理论上的考虑。克莱芒丝躺在沙发上, 用一个刚刚重新发现对生活的热情的人的语气对我说话。我几乎不假思索就说了以下的话: "如果第二个孩子出生了, 我指的是劳伦特的兄弟或姐妹。”甚至在我还没来得及说完, 病人就打断了我的话, 惊讶地喊道: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劳伦特的兄妹!我觉得一个巨大的包袱已经卸下了。“我想到了一个想法, 我立即与我的病人分享: "无论劳伦特在这个时候在哪里, 我相信他会很高兴知道有一天你会给他一个小弟弟或妹妹。”我很惊讶我能自发地用几个简单的词就表达我关于哀悼概念的基本要素, 根据这个要素, 如果哀悼者最终承认永远不会因为对新生者的爱就废除对死去的人的爱, 痛苦就会减轻。因此, 对于克莱芒丝来说, 未来的孩子或许永远不会取代已经去世的哥哥。他将有自己的位置, 那是他的愿望、父母的愿望和命运为他保留的位置。同时, 劳伦特仍将是不可替代的头胎。


译者注:本文译自阿根廷著名精神病学家,精神分析师和作家胡安-大卫·纳西奥(Juan-David Nasio, 1942- )的著作《爱与痛苦的书-对弗洛伊德和拉康局限性的思考》(THE BOOK OF LOVE AND PAIN -Thinking at the Limit with Freud and Lacan)英文版第一章。(该书西班牙文原著出版于1996年,英文版出版于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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